摘要:
文/韩晗
一
一直都不怎么喜欢古典音乐的我,居然因为陈永明先生那本《在五线谱边缘》,让我喜欢上了马勒,西贝柳斯。
挚友刘芮伊奔波于流行歌坛之上,她不喜欢古典音乐,情有可原,据她所说是因为审美疲劳。而我对于古典音乐的拒绝,绝非是审美到了疲劳的地步。虽然曾经在四五年前也一度直逼发烧友的高度,整套大师级的歌剧镭射唱碟往书房搬,甚至还买了几十张所谓的打口黑胶唱片,到最后竟然是草草收场,不了了之。关键问题不是怕听不懂,而是怕没有耐心。
听古典音乐需要的是耐心,很强的耐心,而不是一时的激情。喜好冲动的人是没有办法欣赏古典音乐的,长期靠伏特加或二锅头举杯消愁的人,遇到甜醇的波尔多葡萄酒,就会觉得味同啜水,而对于一个多少年靠烈性卷烟过日子的大烟鬼而言,杜彭的哈瓦那雪茄或许会让他认为并不能过足烟瘾。
高雅的东西就是这样,你不可能上瘾,不抗拒就已经算是难得。
二
香港这个地方,去和不去是不一样的。
大陆写音乐散文的作家多,李岚清先生也写,文笔堪称上佳,但是文字中总是带着一丝学术气息,平添了许些阳春白雪的味道;肖复兴先生也谈音乐,写小说出身的他在文字中总是在不断地结构情节,最后不得不让读者去努力追寻着音乐的价值;而陈永明先生的文字却用着世说新语的笔触,将音乐史中的那些人和事娓娓道来,给人耳目一新的感觉。音乐是流动的,文字需要人的思想才能使其流动。前两位都是文学大师,可惜在他们笔下,文字变成了需要思考的符号,对于大多数读者而言,他们更宁愿选择一种轻松的阅读形式,比如说我。
香港人的思考方式是前瞻性的,他们能够敏锐的发掘文字背后所隐藏的细节,而这些细节又是大众所需要的。我们往往会驻足在这种细节与文字之间,然后因为文字的隔阂而拒绝,于是就拒绝了经典。
香港人热爱音乐,这是我想不到的。所以说去和不去有着很大的区别,去了才发现,香港人生活的主要元素并不是红勘的演出,也不是尖沙嘴的国际名品,不是沙田的中文大学,更不是九龙的煲汤和何文田的凉茶。
这些都是香港的标志,就像维多利亚港的星光大道一样,但是并不能将香港的一切都全部概括,香港是一个不断流动的城市,人流、车流、资本流动、思潮流动,生活方式流动……一切都是变化的,而在所有的变化中,唯一不变的,就是音乐。
因为音乐的本身就是变化的。
我终于明白陈永明先生是为何如此热爱音乐了,香港这个快节奏的生活,在浅水湾就能被岸上那一排排鳞次栉比的高楼所压抑,快艇愈发逼近,愈有一种紧迫的感觉,直至彻底靠岸,细长的高楼与密集的玻璃窗似乎告诉每一个访港的游客,这是一个绝对资源第一的城市,一个绝对利益化的城市。
但是事实上却不是这样,香港的温情,并非在短时间内能体会到的,即使是短时间,也需要凭借自己对于文化的敏锐性,抓住香港文化最脆弱的地方,然后发现文字与细节之间的桥梁,我们管这种对于桥梁的抓住,叫做洞察力。
洞察香港,是一件辛苦的事情,毕竟是对一个庞大文化结构的思考,这个思考的过程,很容易让人陷入迷失的境界。
之所以说去香港和不去香港有很大的区别,原因就是在于无论是福建人还是山西人,或是北京人上海人,不管是谁,一旦踏上了香港的土地,多多少少都会感觉到香港这个城市所携带来一种特殊的力量,有人说这个力量在九龙的茶馆,也有人说这个力量在尖沙咀的北京一号或是半岛酒店,其实都不是,马路上匆匆路过的,只能算是行者,经典的东西,从来都不会这样匆匆,比如说西贝柳斯、卡拉扬或是瓦格纳。
三
在香港的最后一天,决定去星光大道。
研究电影戏剧的人不去星光大道看看,不算是耻辱,至少也算是无知。香港电影史一直都是独立于政治之外的自由表达,可惜没有了政治束缚也失去了文化的制约,商业气息太浓的片子一部一部组成了从黑白到彩色的繁芜史册,没有巴赞、没有库里肖夫这些晦涩但是不朽的名字,但是翻开香港电影史,却能迅速地找到陈宝珠、白燕这样一些近似乎老熟人的名字,虽然这些人在很多人看来浅薄无知的名字,却能组成一部百年的电影史。
我们常说,是非功过留待后人评说,但是我们又能评说前人多少?屈原、苏轼、王阳明,我们又能如何去评价他们?不朽,还是速朽,我们哪里又有资格去言说?毕竟创造人的是历史,评价人的也是历史
所以我们只有欣赏的份儿,谁枉自评价,谁就是妄自菲薄,谁就是无知。
星光大道位于维多利亚港岸边,很多明信片关于香港的建筑群——比如说中银大厦都是在这条大道上拍摄的,这条路风景很一般,但是这条路对岸却是亚洲地区城市风景的圭臬之品,于是这条路上也就云集了大量的游客,大家端起相机纷纷瞄准千米之外的对岸,确没有几个是在马路上拍摄风景。
这条大道原本的价值是联通红勘与尖沙咀的一条马路,2004年,特区政府拨款在这里兴建了这条表彰电影艺术的观景马路。香港面积不大,但是名人极多,尤其是演艺界名人,可以说是不胜枚举,影星到了香港,也就成为了普通人。2月1号我在尖沙咀闲逛,忽然看到几个衣着明显异于常人的人在马路上走秀,举手投足都衬托出不同的气质,仔细一看,原来是香港颇有知名度的制片人甘国亮与内地名模胡兵,他们一起在海港城庆祝DOLCE&GABBANA新店开业。几个记者捧着相机一路追踪,这种镜头在内地倒是很难遇见。但是到了香港,却成为了司空见惯的场景。
在很多外人看来,香港就是浮躁,而这种浮躁与内地各种所谓的红人绿女又有着截然不同,就在浮躁的香港乐坛影坛的不远之处,便有一所世界知名的香港中文大学,而在中文大学里面,生活着一位举世闻名的学术大师,他的名字叫饶宗颐。
建设这条星光大道,就是饶宗颐先生当年的提议,这个提议很有个性,也很值得回味。从当年的影后胡蝶到当下的歌坛红人Twins都必须在这条大道上留名,前者可以做我们的祖辈甚至于我们的曾祖,而后者近乎于我们的姐妹,甚至辈份更小。一个九旬老人,为何会如此热衷于这样的活动?
谁曾想到,饶宗颐先生曾有一得意高足,也是这个活动的提议者之一。饶宗颐先生曾称其为“年轻的后现代猛将”。前些年,这位“猛将”不幸驾鹤西行,饶老先生闻此消息几乎一病不起。所幸的是,他在临终之前已经看到了这条星光大道的落成,并为之到场祝贺。
这位英年仙逝的“猛将”,就是香港影坛的音乐大师黄霑。
前日在山东的一家电台,我收听到了一个非常令人震撼的节目,就是将二十五年香港音乐做了一个总结,主持人杨樾先生说,在这二十五年里,有人留下,有人走了。很多媒体纷纷效仿这类盘点形式,站在四分之一世纪上,我们回头,太远的事物已经丧失了感觉,唯独身后刹那的风景,似乎最美。在一个商业化的世界里,陌生会成为流行,而流行又势必会成为经典,经典不久之后也就消解为了记忆,记忆自然而然也就重新回归为了陌生。
很多娱乐并不是代表娱乐所传达内涵的本身,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风景,从那个时代走过的人,我们会因为时代感而觉得流行肤浅,嘲笑自己所在的时代,几乎是每一个知识分子的爱好,但是他们还有一个嗜好,叫做怀旧。香港的知识分子先知先觉,发现了这样一个规律,于是他们都不会轻易地否定娱乐,戕杀流行,他们知道,迟早有一天它们的行为会被后人认为是抹杀经典的刽子手。
我们须知一点,那就是当年关汉卿、王实甫的作品亦是被所谓的卫道者所封杀,留下后来者空对《录鬼薄》与《南词叙录》中的剧目名称,几个世纪皓首穷经地去追寻残本。
文化与娱乐,似乎是两条平行线。不止一次,就有自封的一些文化批评家认为我的《大国小城》邀请到娱乐界朋友撰写评论是文化之耻辱,更对某些娱乐界朋友著书立说更是嗤之以鼻。这些人始终都未能摆正一个心态,那就是所谓文化,也是娱乐的一个重要组成;所谓娱乐,也是文化语境下的一个产物,谁也不能妄自菲薄对方,谁也不能离开谁。
最高端的文化,便是娱乐的经典。
早在半个世纪之前,世界级文学大师玛拉沁夫先生就创作出了蜚声世界乐坛的名曲《敖包相会》,时至今日,这首歌被刘德华、郑少秋,甚至蔡琴等港台歌手均登台演唱过,但这并不能削弱这首歌的文化地位;比如说,饶宗颐先生不但执世界东方学研究之牛耳,更培养出了黄霑这样的流行音乐大师,亦是了星光大道的主要提议人之一。再比如说,香港歌王黄凯芹,也写出了当年名震文坛的小说《缱绻塘西》,台湾的音乐教父罗大佑凭借《昨日遗书》,在华语散文界也应有一席之地。这些,谁是文化?哪些又是娱乐?
再说刻薄一点儿,当年卡拉扬的柏林爱乐乐团,程砚秋的程派老生,关汉卿的《单刀会》,瓦格纳的歌剧以及库里肖夫的蒙太奇艺术,谁在刚出来的时候不是被所谓君子嗤之以鼻的“市井流行”?
评说经典,只能是历史,是非功过,后人并无权询问。所以说,当年说“流行”的人,是清高的无聊;后来说“古典”的人,则有些近乎舔肥的无耻了。
四
星光大道很长,隔岸是香港,两端也还是香港。
不像澳门,走到凼仔的填海区就可以和对岸的珠海人打招呼;也不同于新加坡,站在樟宜机场,就几乎等于已经出国。
这样的环境,套用一句俗话,就是“很香港”了。
街道上都是各种事关电影的雕塑,人物塑像,地面上镌刻着各种各样的人名,毫无疑问,这些人名都和电影史的发展有关。再往两边看看,左边是香港艺术馆,右边是茫茫大海,远处就是气派的香港式建筑。海风吹来,也还倒是能寻的着嘎纳或是夏威夷电影艺术广场的味道。
其使我们无需寻找替身,也无需仿制,香港就是香港,本来就是电影史的一个亮点,也是世界艺术版图上的一个重镇。谈论世界艺术发展史,特别到了二十世纪,是没法不谈香港的,香港的电影,戏剧,甚至文艺理论,都非常有代表性,再加上有中文大学、城市大学、港大以及浸会大学这几所令人称道的高等学府,香港在世界上的学术地位,也就自然不言而喻了。
香港的娱乐发达,乃是源于其文化地位卓尔不群,其文化地位又是其教育发达导致的。切莫说香港的大学已经超越大陆办学,就拿香港的中学来说,都是了不起的教育,都是了不起的文化世界。
就在星光大道入口的地方,我瞥见了一个简陋的舞台,但是位置非常不错。能在这里搭建舞台,换了大陆的中心城区,不是电脑手机化妆品这些奢侈品的新品发布展销,就是一些不入流作家或是网络红人们的签售。我认为只要是娱乐,都喜欢这块阵地,毕竟娱乐靠的是一个人气,无论是真娱乐,还是虚伪的作秀。
就在演奏台附近,有一个简陋的演出节目表,节目表就是这两天的,上面分明地写着,2月2日,下午五点半有一场交响音乐会,属于义演,演出单位是香港嘉诺撒圣玛丽书院,这所书院在香港排名十五名,应该属于中等,好在香港没有所谓的重点次重点之分,所有书院的学生无论是在待遇上还是在社会声誉,都是平等的。很多高中都是教会主办的社会公益书院,这些书院非常有味道,也各有所长,很难说孰优孰劣。
我粗粗看了一下,这些活动都是义演,并不会收取任何费用,也不存在哪个企业冠名,而是基督教会所举办的民众活动,音乐本身是没有立场的。场合不同,用途不同,也就让它有了立场,有了利益的方向。这种搭台而建的表演,目的动机都很单纯,孩子们的手,学校里的乐器,古典的乐谱,哪里和商业化也沾不上边。
随便了解了一下,来演出的孩子既不是被权势所强迫,也非利益所驱使。在香港,很多高中都会应学生们的要求来联系社会上的一些机构,为他们提供工作的场所。比如说演奏古典音乐,在敬老院做一年的义工,以及清扫马路,协助警察维护治安等义务工作。象嘉诺撒圣玛丽书院这样在全亚洲都有知名度的百年名校,教学设备也相当全面,并且在文艺界享有非常不错的口碑。粗粗翻了一下它的简章,十五年里面就培养了樊亦敏、何嘉莉、郭羡妮等一批文艺界、娱乐界知名人物,自然而然,这样一所学校肯定就会选择一些文艺气息较浓的社会活动。
在游客云集的地方,由高中生乐队集体演奏古典乐,这在很多地方似乎是不敢想象的。且不说来来往往的游客是否会给这些孩子们白眼,如此曲高和寡的阳春白雪,在这样人来人往的地方演奏,凭借几个孩子想让经典变成流行,我认为可能性几乎为零,既然没有听众,又何苦做这样的差使?
想起香港人常用来比喻在大众氛围内进行小众艺术而说的一句话——“庙街里唱南音”,忽然发现,这句话放在这里是再也合适不过了。
五
“我们不需要听众。”
这个答案太让我吃惊了。
我问了几个匆忙搬运乐器的女生,她们手臂下夹着一册册的课本《中国语文》以及练习册,我要来一本,里面密密麻麻做满了笔记,一看就不是平时荒废学业的学生。这个女生拿着好几种乐器,她告诉我,她不需要听众。
“为什么?”我问。
“因为我们的父母都过来了,他们很关心我们的演出,还有就是我们都是爱好古典乐的学生,学校让我们来演出,我们都好高兴的。”
征得她们同意,我走进了正在布置的会场。一个模样象老师的人走了过来,礼貌地问了我的来历,然后很谦恭地告诉我,他们香港的学生都不爱“学习”,“不能和你们大陆的学生比啦,我们都不怎么会考试,你们大陆的卷子太难了。”
在那样的场合下,我不能说太多,况且时间有限,我只有礼貌地笑了笑,然后听那个老师继续说:
“在我们香港啦,我觉得教育制度是比较健全的。教育一个学生,首先要让他有仁爱之心,然后告诉他怎么去选择自己的道路,如何去服务社会,如何去服务国家,一个人最重要的就是要有品德啦,有公民观念啦,其余都是心智决定的,只有品德是一,后面成绩啦,表现啦,都是零,没有一,再多的零也没有用。音乐啦,这个东西很好的,可以平心静气,让学生很好的反思,思考。”
我点了点头,示意他观点的正确性,对于中国教育体系中缺乏基本的道德教化,业师肖雪慧教授早就阐释地一清二楚,倒是惊讶于这位香港老师,他能够在对学生的教育中寻求到音乐这条道路,确实十分难得。我看香港人遵循传统,倒不是体现在拜观音财神,喝凉茶煲汤这些表象上,而是在他们的内心深处早已被民族传统的思想文化所渗透。
有谁知道,在香港流行文化的旗舰上,有这样的年轻人能够对音乐做出这样的诠释,我相信这个声音绝对是不止属于他一个人的。
离开星光大道,是在一个暖冬的下午。
五时三十分,转身的那一刹那,浑厚的大提琴声就在身后响起。
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,正是那首名叫《鲁斯兰和柳德米拉序曲》的歌剧,作者就是格林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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